息。
早晨的露气和雨后的湿气让二人衣服变得腥湿。陈群靠着树把气顺匀,转头看向尚且还站着整理衣襟的崔琰。
“季珪,星夜起行,难为你了。”
陈群不知该怎么谢他,于是深深作了个揖。
方才心悸不已,休息了一会儿这才好了许多。崔琰观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一路眉头紧蹙,目含悲怮之色,面如白纸,方寸已是乱了大半。
陈群闭目冥想,心里不由得悲叹,自幼若亲兄弟的从弟逝去不过三年,祖父又因病去世。不知阿父陈纪又会当如何
他这样一想,竟然喃喃着说出口来。
崔琰言语迟钝,亦是不知该如何安慰他,只是重重拍了下他的左肩,自己也长长一息。
“季珪,世上可有未卜先知之例”
甫一开口,便觉声音沙哑。
崔琰站在不远处,听到之后沉吟许久,道“曾有人说孔圣人预知后世董公研究儒术,会稽人钟离意开启书箱。”
“此中传闻不得考证。琰不信世上有未卜先知之人。”
陈群听此未有答复。
良久,陈群站起身来,对崔琰道“待季珪与我回乡后,请暂住于我家中一段时间,待此事之后一定尽地主之谊,答谢季珪。”
崔琰只好答应。
日夜不停地赶路,千里马耐力虽好,但也有走走停停。终于在第二日午时到达许县。
回到县中时,县城内人群拥挤,不知是何缘故,人人簇拥着朝一个方向涌去,隐隐还有人哭泣的声音。
这些人大多穿着深色麻衣,要么披麻戴孝,面露哀戚之色。
陈群回到家中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。陈氏大宅前门庭若市,源源不断地有人前来吊唁。
他心里有些恍惚,身心俱疲,更是没有注意到庭院之中有什么人。
这其中或是与陈寔交好的老友,或是颍川名门的晚辈,或是朝中的大臣亦或是乡野隐士。
并非所有人的目的都是来吊唁名士,然对于陈家人来说已经无心深究。
陈群进门时,前来吊唁的宾客的目光自然也就落在了他身上。
走到厅堂,门前簇拥着一列人,喧嚣不停地在说着什么。
“陈群回来了”
人群之间有人窃窃私语,不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。
陈群一眼看见陈纪跪在棺木前哀泣,身上裹着锦被,但隐隐可见因哀伤过度而瘦得形销骨立。
他在棺木前深深做拱手长揖,再屈膝下跪,磕完第一个头后,保持跪姿、直起上身,如此重复到第三遍起立。
陈纪被族中人用锦被他卷住身体,正好亲朋前来吊丧,见到陈纪这个样子,指责他父丧而被锦,有失伦理道义。
陈纪犹自悲哀,不管他人指责。
那个指责的人自称郭林宗,愤然道“陈元方为海内之俊才,四面八方的人以你为榜样,却在父丧而被锦。孔子曰衣夫锦也,食夫稻也,于汝安乎我绝不会这样做的”
陈群转头看向他,“先生且慢”
郭林宗将要离开,听见陈群喊他便转过身来,脸上犹带着愤怒之色。
“先生怪我父身披锦被即是不孝,却不见我父因悲伤而形销骨立。孝道存于内心,内心悲痛而显于形,您口中的孝道限于吃何稻,穿何衣,却不想人的性情至真,重在内心的情感。”
“长者去世,伤心到了极点难道还有余力去深究披何衾么再者,先生出身儒林,对他人苛责却忘了立身于长着灵前,如此破口指责,可想过死者为大”
“如此虚假的仁孝,又有何价值可言”
陈群面无表情,目有戚戚然,然一字一句铿锵有力,竟叫那些想要跟着离去的宾客心生惭愧。
郭林宗面色青白交加,沉吟许久,目光从陈群转移到陈纪身上,父子二人皆是悲戚,不同的是父乃性情中人,在灵前痛哭流露,而陈群隐忍不发,显于言辞行为之间。
陈群见他不语,并未再说。兀自背对着宾客,跪于祖父灵前,不多时眼泪已隐忍不下,滴落在地。
郭林宗忽然走上前来,一并深深作了一揖,跪后叩首然后站起往复两次,第三次长叩一首,久久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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