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日将近。
立政殿里的李世民心情不错。
前几日他收到了李靖从西北发回来的信函,信上说大军已经在班师回朝的路上了,按行程推算,元日前便能赶回长安。
吐谷浑之战大获全胜,慕容伏允授首...
伏俟城外的旷野上,风卷着沙砾拍打在新立起的木桩上,发出细碎而固执的声响。温禾站在路基旁,靴底陷进半干的黄土里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被晒得微红的皮肤。他手里捏着半截炭笔,正低头在舆图上勾画,笔尖停顿在河州方向一处丘陵交汇点,迟迟未落。
袁浪蹲在他身侧,用匕首削着一根木楔,刀锋刮过木头发出“嚓嚓”的轻响。他抬眼看了看温禾的侧脸,又瞥了眼远处正在夯土的俘虏队——那些人如今已不再偷懒,动作麻利得近乎谄媚,连吆喝声都带着讨好的颤音。
“总管,”袁浪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昨儿夜里,伏俟城里那几个老巫祝,聚在城隍庙后头烧纸钱,嘴里念叨的不是吐谷浑话……是党项语。”
温禾没抬头,炭笔尖在舆图上轻轻一点:“哦?”
“他们说,‘天柱王死了,可天没塌’,又说‘血债要血偿,山羊吃了草,草根还在土里’。”袁浪顿了顿,把削好的木楔塞进掌心,“还说……您这修路的活儿,是在给伏俟城的命脉上扎钉子。”
温禾终于抬起了头。他目光越过袁浪肩头,望向伏俟城那道矮塌的夯土城墙。晨光斜照,墙头几株枯草在风里摇晃,像垂死挣扎的手指。他嘴角微扬,却无笑意:“山羊吃草,草根还在土里——这话倒也不算错。可他们忘了,草根若不拔干净,春来又生;若连根掘了,再浇上火油烧三日,灰烬埋进地里,明年长出来的就不是草,是麦子。”
他把炭笔往袖口一插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去告诉周承泰,从今日起,城东粮仓每日多放五十斤粟米,专给那些带孩子的妇人。再挑十个手脚伶俐的俘虏,让他们跟着工部来的匠人学夯土、砌石、测水平。学得最快的,赏半匹布,再许他家人进城住三天。”
袁浪应声起身,刚要走,温禾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半寸厚的青石片,掂了掂分量,递给袁浪:“拿去给周承泰,让他寻个手艺最好的石匠,刻八个字——‘民安则路通,路通则国固’。字要深,要匀,刻在伏俟城东门内侧的门楣上。刻完之后,把石匠名字记下来,报到我这儿。”
袁浪双手接过石片,只觉那青石冰凉沉实,仿佛压着千钧分量。他没多问,躬身退下。
温禾重新蹲回地上,手指捻起一撮黄土,在掌心缓缓搓开。土粒粗粝,夹着细沙,混着几星黑褐色的盐霜。他凝视片刻,忽然将土扬向空中。风一吹,尘雾散尽,唯余掌心一抹浅淡的褐痕。
就在此时,齐三策马冲出营地辕门,衣袍猎猎,马蹄卷起一路黄烟。他直奔温禾而来,勒缰下马时靴子蹬在地面溅起一片浮土,喘息未定便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未拆的信函,双手奉上:“小郎君!长安来的急信,江中官亲封,八百里加急,昨夜亥时抵岐州,荀郎中连夜拆阅,今晨便差人快马送来。”
温禾接过信,指尖拂过火漆印上那枚朱砂勾勒的“内侍省”字样,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跳。他没立刻拆,只将信翻转过来,对着日光细看封缄处一道极细的墨线——那是江升亲手加封时留下的暗记,寻常人绝难察觉,唯温禾与他早年在秦王府密谈时约定过此法:若墨线右偏三分,便是李世民亲笔批注;若左偏,则为皇后手谕;若居中,则为江升代拟的口谕。
此刻墨线居中。
温禾指尖在墨线上轻轻一划,似笑非笑:“江升倒是谨慎。”
他撕开封口,抽出信纸。纸页雪白,字迹清峻,果然是江升的笔体,却比平日更添三分凝重:
【嘉颖吾侄鉴:
伏俟既定,西北之势渐稳。然吐蕃遣使已至鄯州,以吊唁为名,实窥虚实。松赞干布年虽弱冠,然其谋甚深,其兵甚锐,其势如初升之月,未满而先皎。陛下召诸公议于两仪殿,魏公言‘吐蕃若合吐谷浑残部,必图青海,青海失则河西危’,长孙公则谓‘当速遣使入逻些,示之以恩,结之以姻,缓其锋芒’。房公未言,然案前茶盏已倾半盏,汤色犹温——此乃默许也。
今陛下意决:赐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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