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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,唇角微扬:“便当我从未说过这话。”
荀珏低头看着纸上那两个墨字,指尖微微颤抖。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,自己在秦王府廊下堵住这个瘦小少年,指着他的鼻子骂“狗王”,而少年只是仰起脸,雨水顺着他额角流进衣领,眼睛却亮得惊人:“荀郎中,你骂得对。可狗王咬人,从来不是为了泄愤,是为了护住身后那扇门。”
帐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,由远及近,戛然而止于辕门外。
齐三掀帘而入,脸色微变:“小郎君!吐蕃信使,已在伏俟城外十里驿亭候着了!”
温禾神色未动,只将桌上那封长安来信重新取出,展平,指尖在“苏氏女”三字上缓缓划过,留下一道浅浅指痕。
“备马。”他起身,披上外袍,“带足文书,带齐印信——”
他走出帐门,朝阳正跃出地平线,金光泼洒在伏俟城残破的城垣上,竟似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箔。
“告诉吐蕃信使,”温禾翻身上马,缰绳在掌心勒出一道白痕,“高阳县伯温禾,亲自迎客。”
马蹄踏起黄尘,如一道离弦之箭射向东方。风灌满他衣袍,猎猎作响。身后,伏俟城那道矮塌的城墙渐渐缩小,城东门楣上,石匠刚凿出的第一道刻痕尚带新鲜的石粉,在阳光下泛着微白的光。
而就在温禾策马奔出十里之时,长安太极宫深处,李世民放下手中朱笔,目光投向窗外渐次铺开的秋色。案头,一份尚未批复的奏疏静静躺着,标题赫然是《请立温氏女为太子良娣疏》。
他指尖在奏疏上轻轻一点,终未落笔。
江升垂手立于阶下,目光低垂,袖中右手拇指,正缓慢摩挲着一枚早已磨得温润的铜钱——那是七年前,温禾初入秦王府时,悄悄塞进他掌心的。
铜钱背面,一行细如发丝的小字,在幽暗光影里若隐若现:
“狗王不吠,但噬人喉。”
风穿宫阙,卷起檐角铜铃一声清越长鸣。
伏俟城外,温禾勒马回望。地平线上,一轮红日正奋力挣脱山峦束缚,万道金光刺破薄云,将整片戈壁染成熔金之色。他眯起眼,仿佛看见那光芒尽头,有条新路正蜿蜒伸展,路的尽头,是逻些城巍峨的雪峰,是长安宫阙飞翘的檐角,是温柔倚窗眺望的侧影,是荀珏伏案绘图的青衫背影,是无数尚未降生的孩童在新垦的田垄间奔跑的赤脚。
他调转马头,缰绳一抖,骏马长嘶,绝尘而去。
身后,伏俟城东门内侧,石匠手中的凿子正敲击青石,叮、叮、叮——
第一笔,刻下“民”字的起始横画。
那横画深峻如刀,直入石髓,稳稳托住了整座城垣的重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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