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已经深了。
长安城东的宣阳坊内,崔仁师的宅邸坐落在坊内深处的一条僻静巷子里,位置不算显眼,但院子不小,前后三进,在博陵崔氏的旁支中已经算是体面了。
冬日里天黑得早,院子里早早便点了...
温禾抬手止住了他的话,目光沉静地落在陈辉脸上,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,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决断:“不是给将士们吃。”
陈辉一怔,喉结动了动,没再接话。
温禾转身朝城下走,步子不快,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:“把麸糠碾细,掺进粟米里,比例一比九——一成麸糠,九成粟米。再加些盐末、野菜干末,煮成糊糊,每日两餐,定量分发。”
陈辉跟在他身后,声音压得极低:“总管……这是给俘虏吃的?”
“不然呢?”温禾脚步未停,声音也平得像一口古井,“他们不是来投诚的,是被段将军和契苾将军‘请’来的。既没刀兵相向,也没血溅三尺,便算不得战俘,更算不得敌酋。可他们也不是百姓,不事耕作、不纳赋税,白吃白住,还占着营房、耗着柴炭、用着药材……你说,该不该养?”
他顿了顿,侧过头瞥了陈辉一眼:“若真当他们是良民,早该遣返原籍,或编入屯田。可他们是谁?黑党项、颇超部、苏毗余孽、吐谷浑溃卒……哪个身上没沾过我大唐边军的血?哪个手上没抢过我河西牧民的牛羊?如今刀还没收干净,就想着靠一碗热粥换条命?”
陈辉哑然。
温禾已走下最后一级台阶,立在城门内侧的阴影里,抬头望了一眼天色。暮云低垂,风从西面卷来,带着雪线融水特有的寒意。他缓缓呼出一口气,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:“传令下去——即日起,凡新至俘虏,先验其手:掌心有茧者留,无茧者驱入东市劳役营,修渠、夯墙、运石;能识字、通羌语、晓地理者,另列名册,明日辰时,本官亲审。”
陈辉愣住:“亲审?”
“对。”温禾点头,“我要知道他们谁曾在伏俟城为吏,谁替慕容伏允掌过印,谁给野利忽律递过军报,谁在树墩城藏过粮仓图纸……一人一句,句句记档。说不清的,押去烧砖窑;说得清的,记功抵罪,编入辅兵队,随军转运。”
他说完,伸手接过陈辉手中那份清单,指尖在“存粮”那一栏上重重按了一下,墨迹微微晕开:“再告诉各营校尉——自明日起,所有俘虏配给减半。不是饿死,是饿醒。饿得清醒了,才肯说实话;饿得怕了,才肯卖力气。”
陈辉喉头滚动了一下,终于应声:“诺。”
温禾不再多言,径直往府衙方向走去。刚转过街角,便见一个披着旧袄的小童蹲在墙根下啃一块冻硬的胡饼,饼渣掉在冻土上,几只瘦骨伶仃的野狗围在一旁,不敢近前,只缩着脖子舔舐自己脚踝上的冻疮。
温禾脚步一顿。
那孩子听见动静,猛地抬头,一双眼睛又大又亮,却空得吓人,像两口枯井。
温禾望着他,忽然开口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孩子一怔,下意识咽下最后一口饼,小声答:“阿棘……阿棘勒。”
“哪个棘?”
“荆棘的棘。”
温禾点点头,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饴糖,剥开油纸,放在孩子摊开的手心里:“拿着。明天辰时,到府衙东角门排队,背得出《千字文》前三句,换一碗热粥;背得出前十句,换两碗;全背下来,给你一件厚袄,再教你写字。”
阿棘勒盯着那粒琥珀色的糖,手指蜷了蜷,没敢碰:“……大人,我……我不识字。”
“那便学。”温禾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明日不去,这糖没了,粥也没了。你若饿死在这墙根下,没人埋你,野狗会把你拖走。可你若活下来……往后十年,你写的每一个字,都是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命。”
孩子怔怔地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,却没哭,只是把糖紧紧攥进掌心,指甲掐进皮肉里,仿佛攥着一根将断未断的命线。
温禾转身离去,袍角扫过冻土,发出细微的簌簌声。
回到府衙,他并未入正堂,而是拐进了后院西侧一间低矮的耳房。门楣上悬着块褪色木匾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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