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永寿县城外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高季辅站在城门外侧最靠前的位置,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深绯色官袍,腰束革带,头戴乌纱,连靴子都换了一双新的。
他身后站了两排礼部官员,每个人手...
酒过三巡,烛火摇曳,殿内暖意渐浓,却压不住窗外渗进来的西域夜风。那风卷着沙粒拍打窗棂,细碎如雨,又似无声的叩问。
尉迟屈密亲自执壶,将银杯斟满第三轮葡萄酒时,手微微抖了一下,一滴酒溅在袖口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他垂眸看了眼,没擦,只把酒壶轻轻搁回案上,指尖在壶沿停顿片刻,才缓缓抬眼,目光扫过李道宗沉静的脸,又掠过程知节粗粝而坦荡的眉宇,最终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——那掌心还残留着方才握刀柄时留下的汗渍与裂痕。
他喉结动了动,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被酒香裹住:“殿下……小王斗胆,有一事相求。”
李道宗没应声,只用指腹摩挲着杯壁,听那温润的触感,像是在等一句实话。
尉迟屈密深吸一口气,腰背又往下塌了半寸,仿佛要把整个于阗国的重量都卸在这方殿砖之上:“慕容伏允虽已伏诛,但他麾下尚有残部散落于阗境内,或藏于南山隘口,或匿于塔里木河畔芦苇荡中,更有甚者,混入商旅、扮作僧侣,潜行于城郭之间……小王恐其死灰复燃,更惧其裹挟百姓、煽动流言,动摇国本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微抬,不敢直视李道宗双眼,却字字清晰:“故小王愿以于阗国库之半数,换唐军一支精锐,助小王清剿余孽,肃清边患。”
程知节正撕着一块羊腿肉往嘴里送,闻言动作一顿,油星沾在胡须上也顾不上擦,只斜睨了一眼尉迟屈密,鼻腔里哼出一声:“哦?你这‘半数’,是金银?还是粮秣?亦或是……你那座金顶佛寺的地契?”
尉迟屈密脸色微僵,随即展颜一笑,笑意却不达眼底:“宿国公明察,小王所献,并非俗物——乃是于阗国历年所藏《金刚经》《法华经》《维摩诘经》诸梵本古抄三百卷,皆由龟兹高僧亲笔誊写,纸为桑皮所制,墨掺金粉,朱砂批注,卷首皆钤‘于阗王印’。更有大德法师手绘《八千颂般若》长卷一幅,长达三十丈,绘毕即封于冰窖之中,十年未启。”
李道宗这才真正抬起了眼。
他端起酒杯,浅啜一口,目光却如刀锋般刮过尉迟屈密面门:“于阗信佛,举国诵经,这些经卷,是你国之魂魄。你舍得交出来?”
尉迟屈密垂首,嗓音竟有些哑:“魂魄若不能保全性命,便只是死物。小王宁舍三千卷经,不弃一城百姓。殿下可愿信小王这一回?”
殿内霎时寂静。
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,映得李道宗侧脸轮廓分明如铁铸。他放下酒杯,杯底轻磕案几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,却似惊雷滚过众人耳际。
“本王信你。”他开口,语气平淡如常,却重逾千钧,“但不是因为你献经,而是因为你方才说——宁舍三千卷经,不弃一城百姓。”
尉迟屈密浑身一震,双膝竟不由自主地软下去,重重跪伏于地,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,肩头剧烈起伏:“殿下……殿下明鉴!小王不敢欺瞒,不敢妄语!”
李道宗并未扶他,只朝程知节颔首:“老程,传令苏定方,调神臂弩营三百人,配百骑卫士二十名,明日辰时前进驻于阗王城。再命薛仁贵率轻骑千人,分赴南山、塔里木、且末三路,搜捕吐谷浑溃卒,凡持械拒捕者,格杀勿论;缴械归降者,收编为役夫,修筑驰道;妇孺老弱,发给干粮,遣返原籍。”
程知节咧嘴一笑,起身拱手:“得令!”转身大步流星而去,袍角翻飞如旗。
李道宗这才伸手,虚扶一把:“于阗王请起。”
尉迟屈密颤巍巍站起,鬓角湿透,却不敢拭,只捧起案上早已备好的一方锦匣,双手奉至李道宗面前:“此乃《八千颂般若》长卷摹本,真迹尚在冰窖封存。小王愿以此为信物,请殿下准许小王子随军东行,一路侍奉高阳县伯温嘉颖大人左右,习大唐律令、农政、舆图之术,不求显达,唯愿成材,不负天恩。”
李道宗没有立刻接匣。
他盯着那锦匣上绣的莲花纹样,看了许久,才缓缓伸出手,指尖刚触到锦缎边缘,忽闻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夹杂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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